2008-11-05

(轉) 一件值得深思的小事

吴庸(北京)


城里有许多收购废品(俗称“破烂儿”)的小贩,骑辆平板三轮,沿街吆喝,塑料瓶、旧报纸、零碎铜铁,只要有点利用价值就收购。有时还能收到桌椅板凳、旧电视、微波炉乃至替换下来的电脑。价格是极低廉的,一个旧书桌只给5块钱,旧衣服只能按公斤计价。他们把旧物送到集中收购点,收取一点辛苦费。1公斤旧报,8毛钱收来,送到集中点只赚1毛钱。1天下来能挣到三五十元,月收入处于1000到2000元水平,除去饭费、房屋租费、水电费、零花费,攒下四五百元就算不错了。这种生活总比守在农村刨那三五亩地强,令村里人羡慕,于是成群结伙进城谋生。这是在社会的夹缝中挣扎着奔饭吃的群体,他们的状态成为大陆社会生活的一角。

这些平凡的人如今遇上难题:不是奥运时赶他们回乡,而是收购价格普遍低落,这条生活之路面临危机。奥运前,旧报1公斤达到过1.7-1.8元,收购1公斤可以赚取辛苦费一两毛钱。最近连续降价,一度每天跌两毛,已经跌至公斤6毛。收破烂儿的说:“收购站的老板一周得亏几十万呢!我们收的废品都压在他库里,没人要,这样下去,我们也没法干了!”《北京青年报》10月23日特地揭示,“一个做废品生意的老板因为赔了三四百万,两口子寻了短见”。在物价继续看涨声中,居然有些商品价格狂降乃至引发人命案,令人注目。

废品价格强势下跌说明其下游产业严重不振。旧报严重滞销表示用旧报化浆造纸的产业急剧萎缩;旧塑料瓶没人要,说明塑料制品业已陷低迷。它传达的信号是:这些行业的经济实体运行开始滞涩。不能不问:这是个别现象,还是有普遍性?是暂时失调,还是会历时长久?对此寻根究柢看来是必要的。

钢铁产业的亢奋已是明日黄花

作为大陆经济基础的钢铁业的生产状况给人以警觉。钢产量从1996年突破1亿吨,2003年达2亿吨,2005年为3.5亿吨,2007年接近5亿吨,简直是突飞猛进,尤其是2003至2007年猛烈火爆。如今,为筹办奥运大搞竞赛场馆建设的巨大拉动作用已经不再,大搞办公楼、写字楼等形像工程、政绩工程的动力已经趋弱,居住用房的建设劲头也在收缩,建筑热开始冷却,对建筑用钢的需要开始缩减。其他产业用钢,比如汽车制造业,2007年汽车销量增幅为25%,2008年估计只增6.7%,2009年预料与上年持平,汽车用钢明显降低。这些因素导致钢铁产品不再是紧俏物资,它在市场上的直接反映就是价格跌落,从今年6月到10月,短短4个月,综合钢价下跌30-45%,这是对生产者的严重警告。中国钢铁工业协会秘书长单尚华通告:钢铁行业10月份全行业亏损,迫使企业急速限产。“我的钢铁”网首席分析师贾良群证实,10月份有15-20%的大型钢铁企业实行限产,有些中小钢企从8月就停产或半停产。钢铁产业的亢奋已是明日黄花。

钢铁生产疲软是全国实体经济不景气的缩影。国家发改委透露,2008上半年,年销售收入5000万元以上的中小企业于2008上半年有6.7万家倒闭,超过2000万工人因此而失业,纺织行业小企业倒闭者超过万家。这种态势反映在宏观经济指标上,就成了总体经济增长速度降低。国家统计局公布:GDP同比增长率,2008年1季度为10.6%,2季度降为10.1%,3季度降为9%,前3个季度平均增长9.9%。这是6年来增速首次降至个位数。8—9%是经济增长的底线,再低下去就无法满足每年1500万到2000万劳力的就业需求。经济增长回落、企业利润下降的结果是国家财政减收。全国财政收入,今年7月增长16.5%,8月增长10.1%,9月仅增长3.1%,当月支出却增长11.6%,形成赤字932亿元。相应的,全国税收2008上半年增长33.5%,9月仅增2.5%,如计及通胀因素则为负增长。上述3项指标,大体概括了大陆经济呈现的衰颓之势。不能因为这些数据只表示短期经济波动,便认为它不足以证明经济运行的“衰颓”。问题在于明察秋毫才是经济判断的责任,等到危机已造成灾祸再发出警示则为时已晚。英国《金融时报》10月21日和22日先后刊载经济学家陈颖嘉的评论认为“中国的增长奇迹终于结束了”,评论家杰夫.代尔认为“中国经济扩张期显然即将走到尽头。”这是中肯的分析。

当局对此也略有感触。温总理10月25日表示,要把“一抑通胀,二保增长”改为“一保增长,二抑通胀”,把“增长”放在首位。他说,从6月份就已经调整宏观经济政策,最重要的是扩大内部需求,主要是消费需求。不过,从采取的调整措施看,比如提高粮食最低收购价、增加对低收入者的补贴、下调住房交易税费、降低房贷利率和购房首付比例、提高出口退税率、强压定期存贷款利率等等,不仅力度甚小,而且是治标而非治本之策。这些挽救危机的对策,即使再加大力度,也只能稍许减少危机的痛苦折磨,萧条之势是不可避免的,至于复苏的呈现则是不易把握的企盼。说到底,在现有政策框架内,中国大陆经济能否再度复元为筹办奥运时那样的经济扩张状态是很可怀疑的。

大陆经济走出困境的明智之举

温总理说:“最重要的是扩大内部需求,主要是消费需求”,很好!但要明确究竟是怎样的内部需求。目前,抗危机、减亏损、追利润是各个行业普遍的共同需求,既是国资委掌管的百余家大型与特大型国有企业集团的需求,也是数百万家中小企业的需求,更是个体、私营企业的需求,这些内部需求应该如何“扩大”?政策取向是否应该有所侧重?再说消费需求,既有上述百余家企业集团职工的消费需求,也有约两亿农民工的消费需求,还有约7亿土里刨食的农民的消费需求,这些消费需求应如何“扩大”?政策取向是否也要突出重点?显然,这些问题的明确和解决是大陆经济走出困境的明智之举。

国资委掌管的央企集团垄断性极强,具有自发地延长和扩张垄断的需求。它们或者对关键性经济资源具有“绝对控制力”,或者对重要企业保持“绝对控股”或“相对控股”能力,由此产生的垄断性收益滋养着这些企业集团不断做大。这是它们的利益所在,不断膨胀对垄断利益的追求是它们操作的必然。但这些垄断收益并非来自技术进步和市场竞争,具有强制剥夺大众的性质,应有必要的扼制手段,不应助长;这些企业集团成立以来,除缴纳必要税费外,所得利润留在企业消化,违背“全民所有制”性质,这种需求应即制止(已明令于2008年起纠正);由此引发的企业集团内部利益分配的无序化已远远超出社会容忍程度,这种扩张需求必须制止。与这种垄断性需求膨胀相对的是个体、私营企业应有的需求。以私营企业而言,据国家统计局数据和全国工商联推算,又经李成瑞测算,2005年私营企业在二、三产业全部资本中只占47%,却提供了GDP的61%。大部分私营企业是内资兴建的,它们享受不到外资企业在缴纳所得税方面的优惠条件,也得不到国有银行在贷款方面的积极支持以及工商部门在市场准入和管理方面的平等待遇。2006年国务院颁布《关于鼓励支持和引导个体私营等非公有制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其中“放宽非公有制经济市场准入”部分规定“允许非公有资本进入垄断行业和领域”、“允许非公有资本进入金融服务业”,这类条款在诞生之日就成具文,从未兑现。而这些措施正是活跃私有经济的必然需求,对克服经济危机、搞活国民经济很有必要。所谓“扩大内部需求”,这应该是政策调整的重点。抑制垄断,活跃私有,才能为经济“衰颓”注入强大活力。

扩大消费需求,当然是指有支付能力的现实的消费需求。这种消费需求表现在工资制度上。现在比较一下各方面的工薪收入情况。国资委公布2006年央企1500位负责人税前平均年收入为47.8万元,较突出的是平安保险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马明哲2007年税前报酬为6616.1万元。马明哲自称:“我的贡献和表现对得起这份薪酬。”为此爆发《千余司机上书保监会质疑平安老总年薪》,保监会则出面质辩。国资委主任李荣融立即对马明哲等高管高薪予以保护,他在新闻发布会上称:“央企负责人的薪酬是适当的”,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新闻发言人则唱另调,他说,将研究和规范国企负责人的薪酬管理制度。同时,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企业国有化资产法草案时,同此前两次审议一样,仍有委员追问国企高管高薪问题。草案规定薪酬标准由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认定,委员认为这样不能控制管理成本,要和国家工资水平挂钩,不能太高。马明哲的高薪同职工与农民工工资相比确实异常突兀:2007年上海职工平均年薪为34704元,同年农民工平均年薪为14520元、农民人均纯收入为4140.4元。全国总工会2007年所作职工情况深入调查的结果显示,全国26.7%的职工过去5年从未增加过工资,而按每天只1美元生活费衡量,大陆还有3.5亿陷于贫困的人口。绝对的贫富差距因基尼系数已达到0.48和0.5而响起警报。在这种情况下,所谓扩大消费需求,是继续推动马明哲辈扩大高薪收入呢,还是致力于在发展经济的基础上切实提高职工和农民的收入呢?问题就是这样界线分明地摆在面前。如果不是把政策的基点放在切实提高广大群众的现实购买力上,则对经济调整“充满信心”的表态就成了空话;如果不是把立足点切实转到社会基层方面,则“权为民所用”的誓言就成了假话。

“权为民所用”的誓言成了假话


把中国大陆经济由外向出口型转向内需动力型是十分艰苦的过程,绝不是轻而易举之事。温总理在亚欧首脑会闭幕后的记者会上宣布了这一转变,看来是十分郑重的。他说:“记者们可以看到,中国有广大的农村,有广大的西部地区,城乡发展差距和地区发展差距比较大,因此我们内需还有很大的潜力,市场还有很大的空间。”他显然无视或回避了把“广大的农村”的需求、“广大的西北地区”的需求、“城乡发展差距”的需求、“地区发展差距”的需求挖掘出来所需要的巨大能量,没有这样的能量,那些庞大的需求就不能转换为现实的力量。他还无视或回避了目前遇到的经济困难乃是一场经济危机的开始,不是把“保增长”与“抑通胀”换位,并采取若干小幅经济调整措施,就可以“保持经济平稳较快发展”。他更无视或回避了经济发展模式的这一转变,在既无理论支撑又无全体动员的情势下,凭温某人的力量是无法操控的。所以,对当局此番启动内需的动作不宜持乐观其成的态度。

需要看到,执政者眼下遭遇的困境是前所未有的。北京奥运挣得的“辉煌”业已黯然,人们正在黯然中品味那场“辉煌”的梦幻般的离奇。花钱无底,就属世间少有的离奇事。“辉煌”时究竟花去纳税人多少公帑,我相信,官府绝对给不出一张准确的账目清单。如今,上上下下才渐渐悟到烧钱运动的报应。只举一件小事就可感悟这个报应:胡温曾宣布,对全国退休职工从2007年连续3年增发退休金,第一年甚至明令必须某月某日发到退休者手中,不得有误,让大家及时“感谢党的恩情”,没想到第二年,奥运一过,钱箱空空,增长退休金一事,胡温再不提及。这二位一定希望大家把此事忘了,象希望大家把文革、六四统统忘掉一样。现在已届年底,2008年增发退休金事大约泡汤儿了,正如这场经济发展模式转型亦将泡汤儿一样。

(2008.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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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议报》第379期 http://www.chinaeweek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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